日度归档:2026-10-03

悼念父亲

父亲

2026年9月29日,上午11点10分左右,父亲停止了呼吸。他出生于1968年3月27日,离开的时候58岁半。从出生到离开,他的人生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传奇的经历。他开了接近40年的车,养活了一个家,送我上学、读大学、读研究生、读博士,也经历了生病、手术、复发、转移和最后的治疗。现在回头看,我不知道一个人的一生究竟应该用什么来衡量,也许就是这些很具体的事情:开过多少年的车,走过多少趟医院,修过多少次家里的水电,给孩子买过多少玩具,以及最后几年从家到医院、从医院回家的那些路。

一、开始工作的时候,父亲已经生病了

2022年,我刚刚博士毕业,结束了6+3+3+4+5年的求学生涯,开始了博士后阶段。虽然读博士期间已经有补贴收入,但那一年第一次真正开始拿工资,我也第一次觉得自己算是正式开始工作了。也是在那一年7月,在师弟师妹的帮助下,我开始做full Stokes探测的工作。那时候每天想得更多的是论文、实验,以及博士毕业以后自己究竟要做什么。10月份,我突然收到父亲胃癌确诊的消息。

当时其实没有太在意。因为家里以前也有胃癌的情况,大舅做过胃癌手术,术后很多年仍然健在;奶奶60岁左右做过胃癌手术,后来一直活到85岁。所以在我的理解里,胃癌似乎是一种已经有比较成熟治疗手段的疾病,发现了就治疗,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。只是那时候疫情还没有完全结束,交通不方便,加上我自己刚刚毕业、工作也刚开始,很多事情就这样拖了下来。后来父亲因为胃部的问题,能够吃下去的东西越来越少,营养吸收也越来越差。现在回头看,2022年10月收到的那个消息,其实已经是后来一切的开始。

二、2023年1月

2023年1月,我带父亲来上海做手术。那时疫情刚刚放开不久,我自己刚“阳康”,身体也很难受。其实按照现在回头看的时间,如果当时能够早一点来,也许会更好一些,但人生没有办法重新走一遍。1月5日,我先到上海,在单位附近找了宾馆住下,在我单位门口合了影;1月6日是周五,我坐地铁去了医院,挂号、就诊,确认了手术。因为周末不能办理住院手续,又需要核酸阴性证明,父亲不愿意一直住宾馆,于是先回家待了两天。1月9日早上,我们再次出发来上海,1月10日正式住院,手术定在三天以后。

2023年1月来上海治病时在我工作单位前拍照

原本我的想法是,住院以后每天从住处往医院跑,白天工作,晚上再回来。但因为当时医院的规定,陪同家属进去以后就不能再出来,幸好我带了笔记本电脑,于是就在医院陪床陪了十天。父亲进手术室之前,又一次问我,以后到底准备在哪里工作,在哪里发展。现在想起来,这也许是父亲在认真考虑我的未来。1月13日,手术进行得还算顺利。父亲是一个很要强的人,手术以后很疼,但他很少喊疼,也不怎么吭声,只是咬着牙坚持。

术后一周,医生让他出院,并特别嘱咐要尽量维持体重。医生说,体重如果一直掉下去,后面就很难再恢复,要补充营养、补充蛋白质,多吃牛肉之类的东西。当时谁也没有想到,这句话后来会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我的记忆里。正值春运,我们只抢到了一等座,很难想象,一个刚做完胃部手术七天的人,拖着身体在虹桥站等了一个多小时,然后又坐了一个多小时的高铁回家。回家过了一个很短的春节,初六我们又回到了上海。

那时候我还是觉得,手术做完了,接下来慢慢恢复就好了。按照家里的经验,也许几十年以后再回头看,这不过是人生中经历过的一场病。2023年,父亲办理了病退,那一年家里很久以前买的新房终于开始动工,到了年底房子装修好了,父亲也终于住上了电梯房。一切似乎又慢慢回到了正常的生活。

三、复发

2024年4月,我听说父亲又出现了复发的情况。那段时间工作比较忙,我抽出五一假期中的一天,坐车回家,又坐车回来,只在家里待了一天。后来父亲开始化疗,一段时间里病情似乎又控制住了,生活也就这样继续着。

直到2025年10月左右,母亲发现父亲的眼珠发黄,小便变成橙色,皮肤也开始发黄。父亲当时没有太在意,后来才发现是肿瘤导致了胆管梗阻,需要置管引流。从那以后,治疗变得越来越频繁。2026年2月春节,我回家准备婚礼的时候,已经看到父亲身上带着引流管。但那时的父亲,从外表和行动上看,仍然不像一个病得很重的人。母亲去上班,他还是会热菜、做饭、洗碗,就像以前一样。

春节结束后,我带着病历资料,通过远程视频找上海中山医院的医生咨询。医生判断,腹部的问题主要还是肿瘤压迫胆管,并不是直接转移到了胆囊。之后继续进行抗癌治疗,挂水降低胆红素,我还从京东买了电解质水寄回家。然后又是一轮一轮的化疗。现在回头看,那段时间其实已经是在不断延长治疗和生活之间的时间,只是当时的我仍然觉得,既然还在治疗,就应该还会有下一步。

四、我的婚礼

2026年4月,我结婚了。婚礼照片里的父亲已经明显消瘦,整个人瘦得有些脱相。那时候其实已经能看出来,情况越来越不好。父亲每天往返医院化疗、治疗,后来又听说因为药物价格比较昂贵,他曾经擅自停药。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评价这些事情,一个已经长期承受疾病和治疗的人,到底是在怎样的身体和心理状态下做出这些决定,我现在也无法知道。

我只能从后来留下来的记录里,一点一点地看见他的生活是怎样走向最后的。翻看手机里的微信、滴滴、支付宝记录,我后来发现,2026年7月的时候,父亲还能够骑共享单车去医院;到了8月份,就已经需要打车往返了。生活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缩小的,从骑车到打车,从自己去医院到需要别人陪伴,从能够做饭到只能躺在床上。后来算起来,去世前大约十个月,他基本都在医院和治疗中度过。那应该是一段生活质量很低的日子。

婚礼时的父母和我

五、中秋前后

8月下旬,我收到父亲脑转移的消息。很久没有直接给父亲打电话了,那天我通过微信给他打了一个电话,父亲接了,但也没聊几句又挂了。后来又陆续接到妈妈和姨父的电话。原本还考虑去上海做一次MDT肿瘤多学科会诊,后来妈妈和姨父又和医生沟通,了解到腹部肿瘤目前并没有明显增大,之前的治疗还是起到了一定的控制作用,但脑转移的可能性很大,需要考虑针对脑部的放疗。考虑到父亲当时的身体状况,最后没有再来上海做MDT。

那段时间,我还没有回家。9月中旬,我又收到通知,要去北京参加新任导师培训。培训本身后来感觉并没有得到多少实际的东西,但我还是去了。培训结束后,因为中秋调休,周日还要上班,周一也要上班,后来老师又出差,安排了组会。就在那几天,家庭群里不断收到母亲发来的语音。平时很少在群里说话的父亲,也开始偶尔发消息,发一些表情包。那时候我开始觉得,可能真的应该回家了。于是改签了9月22日的车票,提前回去。

六、最后一周

9月22日回家。按照父亲的意愿,也按照母亲的安排,在表哥的帮助下,我们开车去长青园买了墓地。这件事其实很难说。一个人还活着的时候,儿子陪着他去给他买墓地,但当时我们都知道,这是迟早要面对的事情。

回到家,我看到父亲还能坐在沙发上。后来需要把他抬回床上休息,我和母亲一起扶着他。在过程中,我因为不熟练,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脚,后来才发现父亲的下肢和双脚已经肿得非常厉害。腹部也已经因为腹水插了引流管,肚子明显变大,整个人都很痛苦。那几天,父亲已经几乎不吃饭了,能吃的东西很少,只喝一些蛋白粉冲剂、红豆汤和温水。体重只剩下80多斤。2023年手术出院时医生说过的话,到这时候突然又回到了我脑子里:体重掉下去以后,就很难再回来。

我主要能做的事情,就是倒水,把他从床上扶起来坐一会儿,再扶着躺下。9月23日,小裴也回来了。父亲嘱咐我们,过好两个人的日子,然后让我们加了微信。他给小裴转了2000块钱。我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想的,也许在父亲看来,这仍然是一件作为长辈应该做的事情。哪怕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候,他还是在想着我们以后的生活。

同一天,我收到通知,27号要参加所里的启明星项目答辩,于是决定27号去一趟,再当天回来。答辩时间其实很短,只有三个名额,还有几个很强的竞争者。这些事情现在想起来有些荒诞:父亲已经躺在家里生命垂危,而我还需要坐车去参加一个项目答辩,然后再赶回来。但当时的生活就是这样,事情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父亲正在生命最后阶段,就自动停止。

24日至27日是中秋节假期,母亲放假,在家照顾父亲。28日是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,主要由我来照看。那天父亲还让我去客厅茶几的抽屉里拿东西,抽屉里面有一个果盘,还有几盒药。我当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,拿回来,倒水。父亲用吸管喝水,但我逐渐发现,他喝水时的吞咽动作已经明显变得困难,需要很用力。我没有想到,第二天就会是最后一天。

七、9月29日

9月29日早上,下着雨。我原本以为,这一天和前几天没有什么不同。早上,母亲喊我起床,她要去公司,让我帮忙照看父亲。我起床以后,看到父亲趴睡在床上,床单上有大片的血迹,他吐血了。我让母亲请假,不要去公司了。我一下觉得事情不太对,但那时候的我,好像仍然没有真正意识到死亡已经近在眼前。我甚至先给自己煮了饺子吃,然后坐在那里观察父亲。

后来,我和小裴一起坐在床边,我们手拉着手,看着父亲还有呼吸。那时的父亲已经没有意识,我发声叫他,问他话,他没有回应。他的身体偶尔抽搐,呼吸变得越来越奇怪,中间夹杂着隐约的呕吐声和牙齿咬合的声音。我后来翻父亲的药盒,发现原本应该按照医嘱每12小时服用一片的奥施康定,已经有空了六格。我不知道他究竟在什么时候吃掉了这些药,也不能确定具体的服用量,只能怀疑他可能在一天之内服用了远超过医嘱的剂量。但那时候已经没有办法再问他。

我和小裴一直坐在旁边,看着呼吸从还有,到越来越微弱,最后完全停止。大约上午11点10分,父亲去世了。

八、料理后事

29日中午,我们叫来了殡葬服务。后来我第一次知道,一个人死后,身体会很快从“父亲”变成“遗体”。工作人员进来以后,剪掉身上原来的脏衣服,擦去血迹,换上寿衣,然后呼叫殡仪馆,最后装进白色的袋子里,被拖走。换寿衣的时候我没有帮忙,搬运的时候工作人员先托住他的头,从我面前走出去。我第一次觉得,父亲原来这么重。

下午,我出去办理死亡证明,外面下着很大的雨,鞋子很快湿透。回来以后,在客厅布置灵堂。已经接近傍晚,亲戚朋友陆续过来吊唁,人不算多。30日,来吊唁的人多了一些,但主要也是母亲这边的亲戚。父亲这边,大伯已经去世,姑姑还在。中午去老虎饭庄吃饭,下午人慢慢少下来,续香、烧纸。这些事情以前只在别人的葬礼上见过,现在轮到自己家。

死亡证明

九、10月1日

10月1日,正式出殡。早上6点多出发,6点40多到镇江殡仪馆,遗体告别,然后火化。8点多取骨灰,9点多到长青园墓地,下葬。这是我第一次完整地看着一个人进入火化炉,然后最后只剩下骨骼和骨灰出来。工作人员用小铲子和刷子,一点一点把头部、躯干和四肢的骨头清理出来,躯干和四肢的骨头被碾碎成粉末,铺在下面,头骨相对完整,最后放在最上面。

一个人的身体,最后就这样被装进了一个小盒子。我以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,但直到那一天,我才真正看见一个完整的人进去,最后只剩下一个小盒子。

这一天没有下雨,下葬的时候甚至还短暂地出了太阳。10点多结束,回老虎饭庄吃午饭。来的人不多,母亲这边的四个亲戚,父亲那边一个表姐和表姐夫里两个人。吃完饭,又聊了一会儿,12点左右回家。简单收拾以后,下午1点左右,我和小裴去了万达附近的奥乐齐、长申广场。只是逛街,3点半左右回家。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,只是觉得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。

十、父亲留下来的东西

父亲走以后,我开始看他的手机、电脑和钱包。他的电脑还是2013年我上大学的时候,我帮他买的那台笔记本电脑,读研后我买了新的笔记本,这台就放在家里给他用,已经用了十几年。从里面,我发现了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事情。高德地图里保存着去我在上海公租房的路线,钱包里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我的姓名和电话号码,网页浏览记录里有我后来评上硕导之后,单位网站上的个人信息。

我以前并不知道,他会去看这些。也许他没有告诉过我,也许只是偶尔点进去看看。这些东西没有任何特别的价值,但现在看起来,每一样都让我停下来。原来父亲一直在关注我的事情,只是他从来没有跟我说。

钱包和网页记录里,还有一些购买彩票、查看开奖结果的记录。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够中一笔大奖,也许是,也许只是打发时间。父亲平时相对节省,喜欢打游戏,也喜欢玩掼蛋、斗地主这一类纸牌游戏。这些就是他的生活,并不复杂。

十一、我记得的父亲

父亲是司机。他的工作,也是从爷爷那里接过来的。驾驶证初次发证是1988年,算下来开了接近40年的车。我有印象的时候,他最早是给一家私营化工厂的老板开车。那时候私家车还不像现在这么普遍,会开车的人也没有现在这么多。亲戚家里谁有事情、需要用车,都会找他;逢年过节单位不用车的时候,也会开公车回老家。后来化工厂倒闭,他又换过其他开车相关工作,最后增驾了A1、A2驾驶证。

A1A2驾照

从我记事开始,我几乎没有听说过他发生任何交通事故。小时候坐他的车,我觉得很稳,后来长大了,甚至坐在车里就能睡着。只是后来私家车越来越多,自动挡越来越普及,亲戚家也慢慢都有了自己的车,反而我们家一直没有自己的车。小时候觉得父亲会开车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,后来才知道,家里很多事情之所以能够顺利,是因为总有一个人在承担,父亲就是那个承担的人。手机里,他把许多账号的头像都换成了这个司机叔叔。

司机叔叔头像

家里的机械、水电以及各种需要动手的事情,基本都是他负责。小时候,他会给我折纸玩具,会给我买四驱车,而且经常一次买好几个;小学高年级以后我近视了,他带我去配眼镜;上初中以后通勤远了,他给我买自行车;中学的时候,我听了很多摇滚音乐,他又给我买了一把吉他。大学以后,每年会一次性给我一万元学费和生活费。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都不是什么大事,但现在想起来,它们组成了我对父亲最完整的印象。他不太会说什么漂亮的话,但他会买东西,会修东西,会开车,会做饭,会洗碗。他用这些事情,把一个家撑起来。

十二、后来才知道

小时候,我和父亲是亲近的。他会经常带我出去玩。后来我上了大学,又读研究生、博士,最后去了上海,我们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。平时很少打电话,大多数时候只是在微信群里简单打几个字。我忙自己的工作,他过自己的生活。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特别的矛盾,也没有什么一直没有说出口的重大事情,只是慢慢地,联系就少了。

小时候和父亲1
小时候和父亲2

我以前觉得这是很正常的。现在才发现,父子之间有时候并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才变得沉默,只是两个人都默认,对方一直在那里,所以很多话不需要说,很多事情也不需要解释。直到有一天,那个一直在那里的人突然不在了,才发现原来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了。

十三、回望

父亲为什么会得胃癌,我不知道。家里人在吊唁的时候,舅爷爷提起过家族里的情况:父亲的大哥、父亲自己,以及他的外公,都在五十七八岁左右去世。再加上抽烟、喝酒,这些因素后来也都会被我们拿出来反复讨论。但这些讨论其实已经没有办法改变什么。

我也会想到后期治疗中的一些事情。有时候没有及时去医院,有时候擅自停药,还有偷偷抽烟,甚至最后药物的使用也可能已经超过了医生的医嘱。我不知道这些究竟意味着什么,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期的疼痛、反复的治疗和身体越来越差,让他慢慢失去了继续坚持的力气。我不愿意替他解释,因为他已经没有办法告诉我答案了。我只能记得,他直到生命最后一段时间,仍然在做一些很普通的事情:母亲去上班,他还会热菜、做饭、洗碗;他会自己去医院;7月份还能骑共享单车;9月份还会给小裴转2000元钱;临终前还会告诉我们,以后要过好两个人的日子。

这些事情,比“坚强”或者“伟大”之类的词更接近我记忆里的父亲。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人,一个开了近40年车的人,一个喜欢打游戏、玩掼蛋和斗地主的人,一个相对节省的人,一个不太爱说话的人,一个会修家里水电、会折纸、会给孩子买玩具的人,也是一个做了父亲以后,一直在承担一个父亲该承担的事情的人。

十四、10月2日

10月2日,是下葬后的第二天。早上很早,我被窗外的雨声吵醒。那天雨下得很大。我躺在床上,突然想起前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:9月29日早上的床单,父亲最后的呼吸,殡仪馆,火化炉,头骨,那个小盒子,还有这些年。

我其实没有想过要对父亲说什么,因为没有什么特别的话,也没有什么一直想说却没有说的话。只是突然觉得,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说了。趁着家里其他人还没有醒,我鼻子一酸,尽量不让眼泪掉下来,不想让它沾到被子和枕头上。

2016年的父母合照